博客日记

「安魂曲」的作者不是莫札特?

「安魂曲」的作者不是莫札特?

莫札特的「安魂曲」是个神奇的作品。最神奇的有两件事:第一,竟然至今我们认定它是莫札特的作品;第二,这作品听起来竟然如此完整。

显然有太多因素在过程中将这部作品从莫札特的曲目中夺走,让我们今天无从接触、无从聆听这部作品。

依照一度极受欢迎的舞台剧,后来还改编成电影拿下多座奥斯卡金像奖,谢弗的「阿玛迪斯」,这部作品是一位神祕、蒙面、如同死神般的黑衣人,在暴风雨的夜晚敲开莫札特家门,委託莫札特创作的。这黑衣人的真实身分,是另一位大作曲家沙里耶利,他嫉妒那幺粗俗又没教养的莫札特,竟然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音乐天份,决定将莫札特毒死,并且计划在莫札特死后,将这部「安魂曲」据为己有,向世人宣告他也拥有和莫札特同等的音乐才能。

如果沙里耶利成功了,这部作品编入他的名下,今天大概就和所有其他沙里耶利的作品一样,再也没有机会演出、录音了吧。

还有另外一个比「阿玛迪斯」剧情可信的说法是,这部作品是由一位叫华尔色格的贵族委託创作的,但是华尔色格并没有出面,而是以匿名形式要莫札特写一部「安魂曲」。为什幺要匿名委託?华尔色格的盘算是,等莫札特交出作品,他会选择在二月十四日亡妻逝世纪念日上,将它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。

唉,如果换成是华尔色格计画得逞的话,那幺这部作品的命运会更凄惨,恐怕连原稿都找不到了吧!谁会在乎一个叫华尔色格的人写给他太太的「安魂曲」呢?

依照莫札特夫人康丝坦斯不见得完全可靠的记忆(她常常自己会生出好几个互相矛盾的说法),莫札特是在一七九一年夏天,接受了这项委託,领到一笔还算丰厚的「前金」。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动手写「安魂曲」,而是继续进行手头上的歌剧「狄托王的仁慈」,还去了一趟布拉格。从布拉格回到维也纳,莫札特的健康状况急遽变坏,从四肢末梢开始,出现了浮肿症状。他开始抱怨(或想像?)有人下毒要害他,同时开始撰写「安魂曲」。「安魂曲」当中描述、抚慰的抽象死亡,与日益逼近他的肉体痛苦,奇妙地重叠在一起了。因而不只一次,他对康丝坦斯说:「我觉得这『安魂曲』是为我自己写的。」

四肢浮肿的情况严重到阻碍莫札特写谱。他只好找个助手徐士迈尔协助抄谱。到十一月二十日,莫札特的状况已经恶化到无法下床了,然而躺在床上的他仍然没有放弃「安魂曲」的写作。依照康丝坦斯的一个说法,十二月五日子夜刚过,莫札特断气时,手中仍然握着「安魂曲」的草稿。

「安魂曲」未完,而莫札特已逝,一语成谶,「安魂曲」成了伴随他走向自己死亡的最后作品。不过从康丝坦斯的角度看,「安魂曲」未完,莫札特已逝,带来的非但不是「安魂」,而是「惊魂」。委託人原本承诺的「后谢」,另外一笔对家计大有助益的金额,岂不泡汤了?

惊慌中,康丝坦斯刻意隐瞒「安魂曲」未完的讯息,先找了一位作曲家艾伯勒(Eybler)来补写,但艾伯勒补好两个乐章之后,感觉到工程浩大超出原来的想像,就仓皇辞谢了这项工作。

不得已,康丝坦斯只有求助于曾经在病榻边帮忙抄稿的徐士迈尔。徐士迈尔不畏艰难接下了任务,在很短时间内补好一共十四个乐章的「安魂曲」。徐士迈尔如此积极、勇于任事,动机或许来自他觉得有机会将来让世人知道:号称莫札特写的「安魂曲」,原来是出自他的手笔,一下子就抬高自己音乐创作的地位。

又一次,还好他没能称心如意,不然这部作品也要随徐士迈尔这个名字沉落在历史的海底了。

阻止徐士迈尔最力的,当然是康丝坦斯。她决心一定要拿到华尔色格的钱,如果让人家知道作品不是莫札特写成的可就不妙了。她甚至在完成的乐谱上伪造已死的莫札特签名,而且不知出于失神或忽略,竟然在签名后面填上「一七九二年」!

这部作品在一七九二年秋天交给了华尔色格,一七九三年二月十四日,华尔色格如愿在亡妻纪念日上演奏了这部作品。不过他没机会假冒作者之名了,因为康丝坦斯在此之前,已经先安排了一场「莫札特『安魂曲』」的首演会了。

纸包不住火,「安魂曲」完成于莫札特身后的事,毕竟有愈来愈多人知道了。为了杜悠悠众口,康丝坦斯承认徐士迈尔的协助补写,不过坚持徐士迈尔都是依照莫札特生前留下来的纪录纸条补写的。这些纪录纸条别人都没看过,因而也就无从复原到底徐士迈尔真正贡献的程度如何。

经过那幺多曲折,「安魂曲」听来竟然不会让人觉得支离破碎,格外难得。维持「安魂曲」完整的一项关键因素,很可能是韩德尔的功劳。一七八九年,莫札特逝世前两年,曾接受委託改编韩德尔的「弥赛亚」,以因应现实的宫廷编制。在过程中,莫札特对于大型宗教作品的理解,显然有了飞跃的成长,更清楚其音乐上的结构,尤其重要的,各种乐思如何透过人声贯串组合起来。

去世之前,莫札特集中先写合唱部分,尤其是赋格乐段。因此铺设了很坚实的基础,并揭示了乐思发展的明确方向,让后来的艾伯勒和徐士迈尔有可依循的準据。

「安魂曲」的作者是莫札特,却又不只莫札特。除了实际动手修补的艾伯勒和徐士迈尔之外,好像也应该将韩德尔及庞大的教堂音乐传统算进去吧!在这个中古以来的巨大传统上,病笃体衰的莫札特才得以完成这样惊人丰沛、震慑心灵又安定亡魂的作品啊!

摘自《想乐第二辑:聆听五○首古典音乐的悠扬乐思》

「安魂曲」的作者不是莫札特?

Photo:Marta Manso , CC Licens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