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客日记

【教育侏罗纪・师生关係】西多士:刺痺的最后一课

【教育侏罗纪・师生关係】西多士:刺痺的最后一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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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赛结束了,我们一行人跟着他的脚步离去,一言不发。


走着走着,我们来到九龙城,那里密杂着方方正正的房子,与很多架违例泊车的货van,楼上总滴滴答答地滴落污水。我轻轻拉开了满布水渍的玻璃门,要了一角号码筹。


听着污水滴答滴答,又目睹了一张张牛肉乾被插在水拨上,我与队友都有讲有笑,但他仍然沉默,只盯着茶餐厅门口发呆。轮到我们的时候,我们一起走进茶餐厅内,各自叫了各自的麵饭,吃过以后,他还嫌未够,独个儿追加了一个西多士。


他用刀把牛油块慢慢扳平得均匀,并倒下又稠又腻的糖浆。继而切开一个又一个正方形格子,每落刀,西多士软弱地塌陷下去、刀起,又胀回原状。


在他开始吃之前,他叉起一块,问我吃不吃。我想到卡路里热量,加上自己并非特别喜好甜味的东西,随即摇摇点。


叉子戳起一格又一格正方形,此起彼落、只有很少的停顿时间让肠胃消化。我看着他吃,样子称不上享受。很快,就剩下最后一块。


食到最后一个方块,他再次问我:你食唔食?


当下我有点不解,明明在一开始,他已经问过一次,我都摇头示意不吃了,为甚幺现在又问一次?是他吃饱了吗?这才让我想起他开始之先对着厚大的西多士进行仪式:「今日我地净係记得呢个西多士,其他野都忘记佢。」我当下其实并不理解,他为甚幺要我们把伤痛忘记。


虽然不太明白,但我知道我是队长,当我食了这最后一块西多士,也代表它达成了使命,代表我会忘记、快乐起来。而且,重要的是,他想我吃。于是我点点头,就将最后一砖放进口内。他吃得很急,所以即使是最后一口,仍然温热。然而,甜溜溜的感觉在我口腔溃疡,我的牙齿几乎感到刺痺:牛油、糖浆、脆的表面。我说过了,我不喜欢吃。


他以前常常叫我们谨记自己的错失与落败,不要犯同样的错。他又曾经予以严厉的苛责,说我们没有努力过,是抵输的。


回想起来,我们的比赛路程一步一步地走,总是辛劳。当我与朋友谈起原来辩论题目都以政策为主,他都讶然:岂不是要涉猎法律、政府文件等吗?是的,很辛苦的。


我跟这位前辈已经两年,準备工作从不马虎,但就算我们已经写好稿、援用了许多资料,到了夜晚,他也要看我们的稿、然后逐一字粒删改。


我曾经一度怀疑他的执着。为甚幺总是在凌晨改稿?他说朝八晚五是日常工作,忙碌时还要迟下班。唯有等到凌晨,梳洗去一身尘埃、安顿好家人,才打开电脑。


我勉强地嘴嚼,却不敢显露出我不喜欢它的样子。我与他的关係最是疏离,其他队员都是健谈的人、常常与他聊天,唯有我特别内向,与他没有话题。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好,有次赢了小比赛,他把我拉进镜头中,他就是传统的男人,「一个都不能少」那种,满怀期望。


读政治出身,他为人除了「很政治」,也很爱思考。我们讨论辩题时,每次抛出问题,他总爱陷入一阵沉思。与别的老师不同,他不会立马告诉你答案、也不会抛书包,他的手指爬着下巴、双眉紧皱,他思考的样子挺滑稽。


最滑稽的也许是,他仍然抱有理想,渴望改变一些不堪的局面。每每读到他的文章说毋忘六四,他的赤子之心最打动人。也许带我们辩论也是他一种贡献社会的另一种形态,想唤醒学生、快点看看你们的香港。


在不断受他洗脑的过程中,幸运地从过百间中学来到全港八强。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原来「利用」了我们、灌输了太多政治意识,忽略了我们也想赢的心情(或可理解为初衷),所以对学生怜悯、想有一些奖作慰藉。读了很多财政预算、施政报告、基本法和郊野公园条例等等琐碎仔细的事,他渐渐觉得这样的形式苛求了我们太多,赢了才能代表些甚幺、令大家开心。


但我们来到八强却输了,好似甚幺都得不到就算回去。说起来,根本不轮到他内疚,我没有表现好,实在是我对不起他。


如今我口中含着甜溜的西多士,却感受到他不想我们难过的心情。準备过程一丝不苟,尤其是他,付出了太多。太多的努力、太多的期许、太多的激动,很想嚥下去。


我就勉强把它咬成细碎的渣,吞嚥下去。我展示笑容,他见了便安心。因为这象徵着我们都已忘记,不再悲伤。


实在没有甚幺好悲哀的。这一口西多士甜得虚伪,好像他总是把说话收好、总是压抑情感。我们两人没有说过太多话,但我常常知道他的想法,虽然努力伪装、但他根本是个真实的人。


埋单、结帐,离场。


其实我想对他说,我从没介意过落败,落败也更好,其实两手空空才能自在,没有胜负得失、没有悲欢离合,就当我识了一个有抱负的男人。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
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,讲我不喜欢吃奶油多士。我也是个虚伪的人,这种疏离感使我自在。而且西多士是今日的主角。他不用记住甚幺不快,只要记得我食左呢个西多士嘅最后一嚿,然后我开心快乐,咁就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