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客日记

【教育侏罗纪・师生关係】芒果树——我教过的那间私校

【教育侏罗纪・师生关係】芒果树——我教过的那间私校

刚来到这所跟喧嚣的元朗商场只隔一街之遥的私校工作时,我不觉它有甚幺特别之处,要数印象较深的,是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比一般中学小。可是,这里麻雀虽小,五脏却是齐全,三层高的白色校舍,有十多间大小不一的教室。地下一层是雨天操场和教员室,雨天操场和教员室门口相连,穿过操场,尽处有一小舞台,后台旁边有条只容得下两人并行的小通道,每次上周会前,师生都走这条小通道通往和幼稚园共用的礼堂。从礼堂的侧门走出来,会看见一个篮球场,球场铺上蓝红相衬的保护层,醒目得刺眼,因此师生们都很难留意到球场旁边,还种了数棵木棉和一棵芒果树。


学校的礼堂是由教会拥有的,平日由幼稚园和中学部协调使用,已有三、四十年历史,建筑风格兼融中西,虽然室内是西式教堂设计,但安置报时铜钟的钟楼,却是中式的亭台楼阁,绿瓦飞檐。礼堂平日会用来上周会之用,到了周日,教会便会开放礼堂让教徒来进行主日崇拜。校方会隔周为学生安排周会,辅导组和宗教组同事会找来讲者跟学生作演讲分享。淡黄的灯光把如教堂的礼堂映照得肃穆安祥,亦同时唤起学生的睡意。此时,我作为班主任,职责便是克制自己不少于学生的睡意,用眼神示意眼皮半张的学生努力撑开眼睛,以及用正手和反手的巴掌,配合恰当的力度拍醒已昏睡去的学生。


学生其实是有精神奕奕地上周会的时候的,例如讲者是位美女,又或者学生兴致活泼,在周会进行时进行橡皮圈射击大战。遇上学生干顽皮勾当的时候,便是我做侦探查案之时,我一发现情况异常,便要当场抓住小贼,加以盘问,从他们口中套取名单,以抽出其余同谋伙伴。把他们一网成擒后,接着便是做训育工作的时候,说说道理,说说规矩,最后我还要陪小贼们一起留堂,在礼堂做清洁和搜索每一条橡皮圈的下落。当班主任如当牧羊人,别人打瞌睡时你仍然要一眼关七,察言观色,留意臭羊的行为与反应,出事时也要有留堂侦缉劣羊的耐性。


开花结果野孩子


学校如一座小城堡,四面都有围墙,难免令人想起圈羊的围栏,牧羊人把羊儿圑圑围困在一片草皮上。师生身处教室内,又被四面白墙牢牢围着,人自然很难提得起劲。我班班房的其中一面墙壁,尚有一排窗子,我们可以在那一排仅有的窗子望到剌目的球场,那是学生唯一的通气处,学生们上课时,总会不时向窗子望望放空,我从来也不阻止学生这样做,因为那是人之常情。


我在这所学校主要负责教授预科的中国文化和文学科,经常要讲解先秦诸子的学说,学生一听说我本课要讲论语孟子便会呵欠连连,灵魂已先告病假飘向离学校一街之隔的商场去了。我有一位男学生,同学暱称他「阿鸡」,他亦是我的班长,当初选他只因他相貌温文,略为苍白的脸庞带书卷气,而且平日在老师前懂得自控,较少说粗话。但他有一坏习性,就是爱在上课时打瞌睡,不论上课下课时都挂起睡眼惺忪的眼睛。我教先秦诸子时,他必定是首名入睡的头号种子。但有一次是例外的,那一天我要教庄子,一说起道家,便可以谈谈庄周梦蝶和知鱼之乐,师生可以天马行空,有理无理都可以辩驳一番,学生的反应会比教儒家时精神。


我那时正打算教道家万物顺应自然的概念,我可能也在围墙中给闷疯了,上课中途,突然生起怪念头,叫全班学生走到窗前,一起望向出面的球场以及更远的地方。我要他们在望风景发呆的同时,找一样窗外的东西去反映自然之道。因为大家都要站立,班长阿鸡是清醒的,他一听我的发问,便说只看到眼前的球场,而其篮球给训导老师没收了,球场上甚幺好玩的东西都没有了,哪会有自然的东西?我叫阿鸡不要急着告诉我,继续发呆,继续看。再过了一会,学生开始发现球场旁边原来还种了木棉和芒果树,靠街的围栏还有杜鹃攀爬着,虽然当时只是四月下旬,但香港早暖,因此花已红了,芒果也结了。其中一个学生说:「SIR,开花结果,那算不算自然之道?」


我现在已忘记他们还找到甚幺反映自然之道的东西,脑海里只记得一幕风景,画面中的学生都很年轻,像窗外挂在树上还未掉落的芒果。一排的芒果傻傻的站在窗前东张西望,他们都没有睡意,只为老师提出的无聊课题去寻找毫不重要的答案。而老师最在乎的,其实是他们一颗颗反射着外面世界的眼睛。


雨天操场的角落,有一个简陋的小舞台,左右两边放了两个八十年代购入的扩音喇叭,余下的空间只容得下十人在台上表演,再多的话便会挤得不能把幕帘关上。很多人都忽视它的存在,台上铺上了三分厚的尘埃,学生用舞台前,都要先用湿毛巾大肆清洁。台板上留下的只有一个大人的脚印,那是训导主任留下的。平时很少用得上小舞台的场合,只会在学生犯下严重事情,训导主任因此要全级学生在台下罚站接受训示时,才会有人踏上这小舞台。


学生有时也会上小舞台的,那是圣诞联欢会,学生们会忽然发现学校有这幺一个小舞台,当天学生会会在小舞台举办音乐比赛。学生都爱看表演多于上课学习,到了那天一定不会有学生缺席,学校会赫然热闹起来。男的会偷偷用髮泥浆成箭猪头,女的会偷偷上口红画眼线,面颊会变得绯红。学生正值青春期,一定会把握可以犯规打扮的时机,我是教道家的,早已明白有时候要顺其自然,要尊重动物的求偶期,对学生的反叛行为已见怪不怪。但令我眼前一亮的,却是我的班长阿鸡。他当天的打扮不再温文,也浆起了箭猪头,带领一班箭猪头乐队成员,跳上了小舞台唱起BEYOND的歌。他穿起了白色的OASIS纪念TEE,子弹项鍊在他瘦削的胸前跳舞,拖着光影的手指在电子结他弦线上精神饱满地跃动,歪歪斜斜的扩音喇叭发出他如旷野孤狼的歌声。他在台上大声叫观众呼喊他的名字,但那不是我们平日称呼的「阿鸡」,他的手举得老高,欢呼着:「大家好,我叫三鹰!」我听到后也跟着叫他新的名字,谁会认得台上的他是平日的睡鸡?小舞台上的三鹰才是我清醒的学生,我那一刻终于明白阿鸡平日在课室里不清醒的原因。


那天我和一班学生都为了阿鸡吶喊了半天,跟着他的歌声唱歌,跳动着在围栏内很少活动的身躯。小舞台发出的红黄灯光,超越了光年,照耀着一班人日后的青涩回忆。


球场是学校最开扬的地方,它的一边是校舍,另一边面向大街,上面建有一条行人天桥,这条天桥和校舍平行紧贴在一起,校舍内的木棉、芒果树长得高,部分枝叶都会伸延到天桥的栏杆,街坊走过,有些会顺手把花和果子摘去。正因为校舍和天桥是如此的亲近,所以天桥就如球场的观众席,学生在校舍的球场打球,就如在街坊前打表演赛,学生自然特别认真卖力。


我班学生是看「篮儿当入樽」长大的,本来上体育课时,爱打篮球,都不太懂得打足球,后来知道看「足球小将」长大的班主任只爱打足球,他们便转打足球,并邀请我在体育课和他们一起打球。他们上体育课的时间,我刚巧没课,而且他们的体育老师又是我老友,没甚幺需要避忌,所以我也喜欢这个师生同乐的安排。因此,他们每周的体育课,都会上演师生足球赛,那个时候,不少街坊路过都会在球场旁边的桥上凭栏观战。


师生同心热血救芒


但是有一天,我们没有打球,师生赛取消了一次,因为学生发现球场旁的芒果树长出芒果来啦,靠向天桥那边的果子都被早起的街坊顺手摘去了,他们提议趁果子未被全部摘去,救亡我校的芒果,而拯救行动时间就是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。


我和体育老师对望了一下,都感到为难,因为果树长得好高,足有两层楼高,我们虽然可以用校工在修剪树叶时攀爬的木摺梯爬上去,但如由学生攀梯子剪芒果,他们一个闪失摔下来,那明天学校名字便上头条了,那可不是学生说不要紧便可了事。但当望见一堆学生兴致勃勃的样子,我们又不想扫他们兴。于是,站在校工的梯子上的,便变成了他们那位自小便畏高的班主任。至于学生的工作呢?我有如此安排:部分学生负责指点班主任在树上落刀的方位,而班长阿鸡则负责带领同学,每两人分成一组,在树下各用双手拉着冷衫的一端,把冷衫拉成一张救生网,一见班主任朝枝桠间一剪,便飞跑过去把芒果接着。


整个行动布局,有如我小时候玩过的卡片游戏机──沖天大火灾,那根本就是一个游戏设定。箇中分别只在于游戏角色是接人,我的学生则接芒果。我站上有两层楼高的木梯子上,只感到微风的力量也足够把梯子吹得摇摇欲坠,只怕学生要接着的不是芒果,而是他们那位不应该在体育课出现的班主任。我当时心里胆怯得不得了,还要拿着特製的长剪刀向头顶上该死的芒果落刀,摇摆的果茎出奇的坚韧,而且又出奇的幼小,一刀很难俐落地把果子剪断,当中的难度完全超出计划时的预期。可见游戏的设定和实行,要临场才知道当中的分别。


我那时又要瞄準,又要平衡缺乏运动的身体,弄得我汗流如雨,比打球还要来得费劲。但由于背后有数十对期待芒果的眼睛,而旁边的天桥上一众看热闹的街坊又吶喊支持,我惟有把怯懦的真我收起,强装勇敢地举起剪刀,把青绿的芒果一个一个的剪下来。芒果每掉下一次,树下便传来学生又惊又喜的呼叫声。这些声音唤起了我的男性荷尔蒙,胆子好像大了起来,继续举手朝青色的果子飞快的剪下去。


旁边的体育老师拍下了我们剪芒果的情景,但由于要举起相机拍向天空,他只拍下了逆光的照片,相中人全都是黑影子,看不清样子。但是,那毫不要紧,当时我居举临下,光线充足,下面抬头望着我的眼睛,学生期待芒果掉下来时的期待之情,全都记在我的脑海里。


剪下来的芒果,小部分掉进学生的冷衫上,大部分都掉在地上,皮开肉绽,两者下场都一样,都跑到了老师和学生的肚子里。果肉跟果皮一样青绿,酸涩得很,和想像的甜美预期有很大的落差。校工告诉我,芒果刚摘下来就是这样酸的,要吃甜果,时间和环境都很重要。芒果放在米缸里一段时间,才会变金黄,果肉才会变甜美。我把这个说法转告学生,学生都说芒果的甜酸都不重要,能在上课时间偷偷摘芒果已开心透顶,比上自修课时玩「天下太平」好玩,而且,芒果由自己摘,特别好吃。我正想更正他们摘芒果的其实是他们的班主任,但班长阿鸡已抢着说:「在学校睡了那幺久,到昨天才知道球场旁边,原来有这幺一棵芒果树。」